引言
  作为爱摇社头号伪金属党,笔者我“以权谋私”的顽劣行径是出了名的。2011年11月10日夜,北京星光现场,随着Rhapsody高声合唱“Emerald Sword”的我险些鸡冻失声。而在开场前不久,兵总徐徐踱步到我面前。“哎!来的人还是这么少!”这位一向坚毅的金属汉子(看清楚不是金链汉子)半是诉苦半是无奈地地对我叹息着。然后他又立马换了一副灿烂的笑脸,迎上一批看上去远道而来的金属铁托,留给我一个略显孤单的背影。

  小兵吉他,本名姜伟,吉他中国网站(GuitarChina)CEO,被我们这些GC会员亲切地唤作“兵总”。他凭个人爱好创立的“GC龙啸堂”是运作海外摇滚乐队来华演出的首席机构。这位身材不算魁梧的北漂老愤青,曾经把Arch Enemy、Nightwish、Dream Theater、Lacrimosa、Lamb of God、In Flames等无数国际一流金属乐队带到中国摇滚乐迷的面前。然而这位和XZ、dy几乎是一同出道的业界大佬,至今在帝都还要每天挤地铁上班,每次演出却几乎都赔掉1辆价值不菲的好车。

  于是笔者在敬佩之余开始深思:是什么力量支撑起他,以及他的少数战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操持着“引进海外乐队”的赔本买卖?我从和他交往的只言片语中,从QQ聊天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扯闲篇中,从博客上字字血泪的诉苦中(兵总爱自称“金属祥林嫂”),逐渐勾勒出这个小众领域的最真实一面。从中,我们可以体味这些幕后工作者们的辛酸与热情,管窥部分中国摇滚机构的窘迫和坚定。

  他们理当被称为英雄。

Part One.“在中国做金属演出为什么会赔?”

  在断断续续地网采过程中,兵总将他所撰写的Rhapsody现场日志发过来数次。这篇名为《狂想曲记事——人啊一生一次狂想就足矣!》的文章可谓吐尽了苦水。“都是眼泪啊!赔得稀里哗啦的!为什么人这么少?”
  “我从来没想过要赚钱,但TMD也不能老赔啊!少赔我能接受,但你都不信——1次能赔10万,没天理了!赔1万我都高兴,认为是赚了;3万我都能接受;10万简直是太扯蛋了……”
  于是他开始掰手指头(虽然我看不见),给半辈子没见过什么大钱的铲铲队员盘算一场演出的花销:平均票价300元,能来300人,总价9万;而有的人觉得票价高,那么平均票价200元,能来400人,总价8万,但是绝不会因为便宜100,而多来100人。但是这8、9万不过刚刚够机票钱。要知道每个乐队来华演出,5人阵容的乐队却至少要带6名助理——1个灯光师、1个主调音师、1个监听调音师、1个吉他技师、1个鼓技师和1个乐队经理。为什么国外乐队演出现场音响效果超棒,从助理配置上就可以得出结论来。

  当某段疑惑地询问有关招商的状况,兵总居然笑了:“难道你没有发现?招商的乐队大概能成行一半。最后还是我自己或者和朋友掏钱做的。这么多年,1个‘冤大头’都没有碰上,演出商没有接这种的。”说到资金,兵总倒是还略有些硬气:“ 我身后好歹还有一个‘琴国乐器商城’在赚钱,这是为什么我敢接国际一线乐队的底气。我其实是个败家子,他们销售部门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我都赔进去了。事后我总是安慰大家说,演出虽然赔了,但是GC影响力大了,销售和广告方面会有其他收入补回来。我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别人说我阿Q,或许是我算的不对。本来想收手了,不过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那就继续折腾下去吧!”

  之后又提到了老生常谈的“赠票”和“蹭票”问题。某段这般的真假媒体人员首先是要应付的,乐手们想来看看偶像也无可厚非,“都不容易,可以理解。”兵总并没有因为赔钱而显得不近人情,适当的赠票是可以理解的。但对“蹭票”行为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如果在中国的这些演出没有赠票或者蹭票,根本就不会赔太多,哪怕赠票和蹭票中有一半人能买票,赔的希望就很少了~~。如果当初Steve Vai没那300多张赠票,我们‘几乎’是不会赔的。一句话,买票看演出,天经地义~”

  不过赔钱只是一方面。吉他中国在运作海外乐队来华的工作上遇到的最大困难来自——鬼吹灯(你们懂的)!2010年4月20日凌晨,刚刚看完Derek Sherinian北京演奏会的某段在愚公移山偶遇兵总,后者一脸惆怅令我不好上前搭话。次日才明白过来:Gammy Ray北京演唱会居然撞上了千年一遇的“全国哀悼日”和Mao Livehouse被查封的双料炸弹!于是兵总忙着转换场地、更改时间甚至被迫决定零点演出……遗憾的是,演出在斡旋无效的情况下最终还是被迫取消。只能向德国人解释为什么“全国哀悼日禁止一切娱乐”,只能拉他们去乐迷小型见面会了事。而在此之前,Lamb Of God上海专场也被SB会的强大河蟹气场直接毙掉(要知道当时距离开幕还有一个月呢!),于是北京双专场的赔钱买卖又成为了兵总2010年最为惨痛的回忆之一。

  “XXX!我今年被XX的这两场,损失两辆好车吧!这要是在台湾,XX是要赔钱的!这就是XX特色!(此处应兵总要求,XX了N多字,你们懂的)”哑巴吃黄连的兵总也只能在《爱摇》这样的不和谐媒体上痛骂一番了。因此“中国特色”才是他要头疼的首要问题。“来华的这些乐队肯定都是要审查的,比如歌词有没有涉及到政治宗教啊,有没有参加过不该参加的演出啊什么的。比如Lamb Of God初审没通过的原因就是——乐队有反宗教倾向(我们就纳闷了,莫非XXX支持宗教?)。”经过多方努力,上海专场最终还是流产了。兵总无奈地在博客中发牢骚:要怪就怪比约嗑(原文如此,你们懂的)。

  “2007年Arch Enemy专场因为在海淀展览馆举办,要报批到文化部。为了保险起见,我上交的视频都是Vision Divine的,那次是最危险的。”他向某段小小透露了一些内幕:首都体育馆级别的演出(8000人左右)要上报到文化部;星光现场级别的(1000人左右)只需要北京文化局批准就能放行(所以容易通过);而Mao Livehouse级别的小型演出(1000人以下),“XX”根本懒得查。这下某段恍然大悟:运作相当不和谐的Behemoth和Marduk,选择Mao Livehouse作为演出场地,除了包场费用低以外,还是有其他原因的……

  “理想主义者,死。”兵总说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是“赔钱,活该”。“跟台湾摇滚帝国CEO陈征相比,我差多了。这位全世界最顶级的金属铁托,办了Yngwie Malmsteen之后赔掉了BMW豪车,办了Dream Theater之后卖掉了加拿大的房产。所以有时候我想想,既然爱好,就凑合呗!”

  “莫非就没有赚钱的场次?”某段小心翼翼地询问之后,顿时后悔了。“Marty Friedman那场算是赚了;Michael Angelo来的两次我都赚了;2006年Lacrimosa基本打平,2009年第二次来时本来北京已经赚了却在香港栽了跟头;其他的,说良心话,一场都没有!赔两万元以内的我都当做赚了,可惜很少有赔那么少的。”兵总绞尽脑汁,也没有找到值得荣耀的赚钱记录,只得无奈地回复我。

  “我们票价怎么低或者怎么高都是赔,这是个很难受的逻辑。”末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Part Two.“音乐节模式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与以往许多乐队相同,Rhapsody(我就是不爱加上Of Fire)在京演出依然是周三而非周末。兵总无奈地摇摇头,“现在没有任何一家机构可以拉上一支大牌乐队专门来大陆演出的,都是趁着人家亚洲巡演的当儿,在日韩港台东南亚的档期中硬塞上一场。”这“硬塞”的一场对于乐队来讲可能是小事,来“神秘的东方古国”登登长城、吃吃烤鸭、逛逛京城也就过去了,对于主办方工作人员来讲可能就是好几个不眠之夜。相对令人欣慰的是,“硬塞”的方式只需要花费“巡演价格”就可以了——要知道这个价位可比“专场价格”或者“音乐节价格”要低得多。

  对于海外摇滚乐队(尤其是重型风格)在中国的表现,笔者脑中头一个浮现出来的,是2007年迷笛音乐节,丹麦现代金属名团Hatesphere那次“范儿正地让人找不到北”的亮相。Hatesphere中国巡演的主办方“重乐现场”,其背景来自另一个在“重型侵华”上贡献颇多的机构《重型音乐》杂志社。

  近两年,横空出世的张北草原音乐节尽管受到了一些诟病,不过凭借着星光熠熠的国外大牌乐队阵容,在演出市场上获得了一定地位。据《南方周末》报道,2010年献艺中都草原的米国另类摇滚新贵Panic! at the Disco的出场费是三十余支中国乐队的总和;而同期来华的英国重型元老Killing Joke、澳洲残死新军Psycroptic等国外乐队的出场费同样不菲。

  按照兵总的看法,借助“音乐节模式”引进海外摇滚乐队,尽管因为政府掏腰包而不必害怕赔钱,却绝非最佳模式,他对此还是抱持着观望态度。“而且音乐节市场对于专场的冲击早晚会体现出来,那就是专场越来越少。”兵总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自己操办的“吉他中国音乐节”反而没有国外乐队参与,并直言实在是赔不起:“在中国,有实力没名气的乐队,肯定没票房;有名气的乐队出场费又特贵,所以怎么弄都赔。”

  “政府是有钱,可那全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啊!不过聊以自慰的是花到了音乐上,总比拿去FB要好!” 

Part Three.“打造一个热爱演出的金属圈!”
  凹孕年,Dark tranquillity应“GC龙啸堂”的邀请访华。某个国外公子哥看到演出票价后,竟然认为主办方“居心不良”。对此,兵总感到十分气愤,并开始撰写“在中国做金属演出为什么会赔?”系列文章,并以Dark tranquillity为范本,计算了成本和评估,在网上进行公示,在金属圈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即使你做的再好,再委屈,想骂你的人永远在骂你。金属圈里有很多素质低而且没头脑的人。”尽管如此,兵总却还是看到光明的一面。“但是,每次我演出完看到一些小孩子,说‘谢谢兵总’,有的特小的叫我兵叔,我都特感动,觉得自己真没出息哈!”

  然而感动并不能解决什么,兵总还是要一次又一次地面对惨淡的票房。终于有一天,他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明年开始执行龙啸计划,我要打造一个热爱演出的金属圈。”他所讲的“龙啸计划”,是“GC龙啸堂”为金属党们量身定做的一套演出付费方案。“跟陈征交流到了凌晨三点,面对屡败屡战的金属演出市场,虽然都身心疲惫了,却还是老当益壮、乐此不疲。既然爱它,就改变它吧。”

  “龙啸计划”的构思如下:以北京为中心(不要问为什么以北京为中心),实行会员制。如果有1000个会员,每人出500元,就可以请来Megadeth、Dream Theater这样的一线乐队;如果每人出200元,就可以请来Arch Enemy、Children Of Bondom级别的二线乐队;如果不幸只有500个会员,每人出200元就可以请来Amon Amarth、Vision Divine等这些三线乐队。“我总想:GC龙啸堂其实本就是集合了大家的钱来办事。自己再多掏一点钱,就能请来喜欢的乐队,这岂不是人生快事?”

  “我就不信偌大的中国,找不到1000个金属铁托!我就不信偌大的中国,找不到1000个每年愿意花1000元的金属铁托!如果有这1000人,Megadeth Live In Beijing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吗?我只要1000人,就可以启动很多很多!”吉他中国官方博客上看似意气风发的豪言壮语背后,到底是怎么一个结果,没有人愿意去想。“下周启动计划,估计能凑100个会员吧!”兵总道出了这个结果,平淡地好像早已猜到了这结局。

  而《重型音乐》则在2010年就已经开始孤注一掷式的爆发。5月的“赫尔辛基音乐节”邀请到了Negative、Turisas、beforethedawn和Stratovarius征战京沪,堪称《重型音乐》历史上邀请到的最强阵容,当然我们可以说他们是借上海SB会的东风(芬兰大使馆文化处买单);年末的“创刊十年系列演出”,《重型音乐》绝对是打实地独立运作了Exodus、Dying Fetus、Heaven Shall Burn以及Marduk等等多支海内外金属名团(包括港台)的演出活动。《重型音乐》显然是期望以轰炸式的手段获得市场,然而胜算如何,犹未可知。
   
Part Four.“身边的合作伙伴越来越少了……”

  Rhapsody和Marduk来华演出的“成功”落幕,将2010年的“重型侵华”大幕缓缓拉上。对于几乎是仅有的两家相关机构,吉他中国和《重型音乐》恐怕还来不及清算这一年的得失,就要开始匆匆策划来年的新番引进计划。而让兵总尤为惆怅的是——“也就剩下我们俩家了”。他在每次演出后都会谦和地向各方致谢,包括助力不多的《爱摇》。“金属演出真的是个非常小的市场,环顾四周,还剩下哪家在搞了?金属演出逐渐成为敝帚自珍的爱好了,基本每次现场都能见到那些熟悉的脸孔、熟悉的热情、演出时前的寒暄、演出后的激动……”兵总开始感慨身边的合作伙伴越来越少。他很遗憾自己无力为战友们打平收支,虽然这一切,本不该是他的责任。

  《现代乐手》杂志社曾经是这一领域的主力机构。这家国内最专业的乐手媒体,以杂志为依托,推出了多场国际级乐手的来华演出——Marty Friedman、Joe Satriani、Paul Gilbert等大师的精彩献艺,让中国乐手们近距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国际水准”。然而鲜为人知的是:2004年 ,《现代乐手》在赔本赚吆喝地让“吉他上帝” Steve Vai在北京秀了一把“For The Love Of God”之后,辛辛苦苦地熬过了2005年一年的“冬天”。近年来,《现代乐手》并没有放弃在引进国外乐队上的努力,可惜身份由“主办方”变成了“协办方”,其中的艰辛实在难以为人道也。

  而另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则是《极端音乐》杂志社2007年引进Napalm Death上的折戟沉沙。“碾核帝”在星光现场挑战了中国极端乐迷们的听觉和体力极限,《爱摇》还专门派出记者特别报道。可惜天真的《极端音乐》同行们在无比激动的同时忽略了商业因素,对中国重型音乐市场保有极其不现实的幻想。Napalm Death前脚离开,《极端音乐》后脚就陷入了运作支出与票房惨败的巨大落差中,险些落魄到停刊的地步,足足停歇了两年才逐步恢复元气。

  极端金属不来钱,同行们又打起了在中国影响力更大的80年代美式激流的主意。于是在Napalm Death来华之后不久,“Big 4”候补Testment亚洲巡演招商。有意试水重型演出的飞行者唱片在《重型音乐》的协助下,接了这个差事,最终结果虽然没赚,倒也差强人意。2009年,又谨小慎微地和吉他中国联合运作了前卫金属名团Symphony X专场,赔了XX万。

  Sebastian Bach在2006年北京流行音乐节上的“黄袍加身”,让摇滚机构对于“流金岁月”的商业价值看重起来。2009年,北京迷笛演出公司以“迷笛十年系列活动”的名义,趟了一回引进国外乐队的浑水。新主唱Johnny Solinger带着Skid Row来到北京,可惜他不如前任幸运,看到的不是过万的人流和激动的呐喊,反而是长安街上令他难以理解的交通管制。“爱摇北京分舵舵主”大师吉祥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到星光现场遛弯,看到稀疏的观众人数,一度误以为是“主办方内部招待场”,苍凉情景可见一斑。

  来华乐队演出市场的不景气,让各家曾有志于此的机构望而却步。在一潭死水中,成立于2008年的“火锅音乐”厂牌让乐迷们看到了些许希望。这家由资深经纪人“小黄大夫”创立的新晋独立厂牌,除了操作常规的唱片发行和国内乐队演出之外,还陆陆续续运作了Parkway Drive(澳洲/金属核)、Horse the Band(美国/后硬核)、Born from Pain(荷兰/金属核)以及数十支国外新派金属/硬核/朋克乐队的中国演出。这些乐队普遍为海外新生代势力,但音乐质量皆属上乘,市场反响非常不错。“火锅音乐”也因此成为近年最具潜力的摇滚机构之一。

  “你看看在中国办国外乐队来华演出的都是一些什么单位?是一些杂志和网站,这些本该是专心做媒体工作的团体,却做着总赔钱的演出。他们甚至连办‘正规’演出的资格都没有,每场都要找代办公司办理演出批文。他们要么是脑子进水,要么是造福后人。”兵总大声为这些曾经或者现在的战友们叫屈。

  电脑这一端的我,久久无语。

结语

  这实际上是一篇非正式的访谈,夹杂着某段个人的呓语和兵总忽高忽低的情绪。而原定的对Zakk Wu(《重型音乐》)和小黄大夫(“火锅音乐”)的采访也由于受访者事务繁忙而最终未能成功。在我无法联系到他们的时刻里,他们或许正在愁容满面地计算着上一场演出的亏空情况,也或许正在手忙脚乱地地处理着下一场来华乐队演出的相关工作。总而言之,他们仍然在继续坚持。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我相信演出市场会渐渐好起来的!期待2011!一起努力!继续战斗!金属不死!”37岁的兵总忽然间聊发少年狂,自信满满地对我说。

(原载《爱摇》106期)(有简单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