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访谈•人物 ▏高艺:演奏家制琴师—给演奏者做一把好吉他

转自:通合传媒-能工巧匠



我问高艺,“在这18把中,你最满意或者最喜欢的是哪一把?”他说:“下一把。”
文/闫琦

“古典吉他”——共同的信仰

之前备受关注的李宗盛“越过山丘做吉他”在朋友圈中被疯狂转发,这个浅吟低唱的老男人在他近50岁的时候又“高调”出现在众人眼前,不是因为他的歌,而是因为他的李吉他,当然,随之被广为传播的还有他的新歌《山丘》,李说:“中国每年出口吉他大约800万至1000万把,但中国吉他却一直是廉价、低质量的形象,没有华人做的吉他进入世界级的水平。”这是音乐人、吉他人发自内心的声音。中国是个吉他大国,确切地说是个吉他制作大国,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吉他都产自中国,然而能在专业舞台上大放异彩的吉他却不是中国吉他。李说他不服。

同样不服的还有古典吉他演奏家高艺。

不同于叱咤流行乐坛的李宗盛,绝大多数的古典演奏家不为普通大众所知。甚至是古典吉他,相信很多人都不清楚它跟民谣吉他有什么区别。也曾雄霸过的古典吉他而今愈加“小众”与“边缘化”。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大环境下,高艺带着上海古典吉他乐团已经完成了许多场大大小小的演出,这其中公益演出占了很大的一部分比例。这个以少部分专业古典吉他演奏者及教师和大部分业余古典吉他爱好者组成的乐团,刚刚结束了它的新一轮扩编,达到了40余人。提到之前一次上海音乐厅20余人古典吉他演出,台下座无虚席,场面甚是壮观,高艺至今都倍感自豪和欣慰,这强烈感甚至已然超过了他个人在台上演出所曾获得的掌声和荣誉。

让古典吉他让被更多人所了解和喜爱,让那些默默钟情于古典吉他的爱好者有可发挥之地,是高艺和整个乐团所坚持的。

而同样一直坚持着的,于高艺自身来说,还有做吉他。

至于做吉他的初衷,除了开篇所提到的改变中国吉他的地位现状,这是做为一名演奏者的美好憧憬,我想,还有吉他人对吉他本身的情结以及热爱。

上海古典吉他乐团演奏现场,如此多人的古典吉他演奏,不多见。

“跨界”是成就最彻底的热爱

真正接触吉他,是高中,在这之前,高艺习民乐,主修竹笛。那时也不分是古典曲子还是民谣曲子,总之,拿到曲子就弹。后来听到一些古典吉他曲觉得不错,便找来练习,就这样,他渐渐进入到古典吉他领域中来,即便后来他玩过民谣也玩过电吉他,但古典吉他一直是他的最爱。从济宁学院音乐系毕业后,高艺进入中央音乐学院塞戈维亚中心(由中国和西班牙共同举办的学习实验班)进修,这是中国第一次官方主办的吉他专业学习机构,而同他一起学习的总共不过4人。在随后的2000年全国吉他大赛中,高艺斩获古典独奏和重奏的双冠军,紧接着就荣登了2001年第一期的《吉他之友》封面人物。

那时的高艺被誉为吉他演奏家的后起之秀,掌声与荣誉奠定了他在古典吉他演奏界的地位,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一次人生的转折——进雅马哈,来沪。

2002年,雅马哈意拓展中国吉他市场,想要觅得一位懂吉他的专业之人来负责。高艺是他们那时考虑到的最佳人选。带着年轻的闯劲儿,高艺来到上海,也是由此在上海扎了根,一步步奋斗至今。雅马哈的工作给高艺带来了很大的收获,尤其是他们对产品工艺、品质的高要求和不余遗力地钻研和探索是高艺所敬佩的。然而,日复一日的市场工作对他来说与吉他渐行渐远,后来他放弃了优渥职业,毅然全身心回归到了吉他本身中来,且愈加深切与强烈,今日,除了演奏家身份,他还是一名制琴师,从演奏家“跨界”到制琴师,他把他全部的热爱都投入到了古典吉他中来。


与西班牙里赛欧音乐学院佩雷兹奎尔教授一起登台表演

与师马林蒙代罗

5年前,高艺跟着一位加拿大籍的民谣朋友学习制作吉他,从那开始便潜心进去。仿佛天意眷顾,2010年,高艺在九亭寻得了一处当时对他来说绝佳的寓所,顶层所带的阁楼正好能做为他的吉他工坊,这个他“建设”了四多个年头的小小工坊,现如今设备、工具齐全,你能依着那满墙的工具中寻得这个工坊日益充实的痕迹,高艺称他的工坊是“与木与自己对话,只期待一丝共鸣”的地方。每周,除了周末教课,周四接待朋友,他会安排3—4天静心在这里做琴,他需要的是一个安静且专注的环境和连续的时间。而在这4年中,他曾拜访多位顶级吉他制琴大师,其中不可不提的便是安东尼奥·马林·蒙代罗。

马林蒙代罗制作的吉他无疑已经超越了普通乐器的范畴,达到了艺术精品的高度,很多人争相收藏,很多演奏家渴望拥有,高艺便是其中之一。早在2000年的全国吉他大赛中,跟着高艺一起斩获两项冠军的吉他便是出自马林蒙代罗之手,只不过那是高艺借来的,后来,在上海音乐厅的第一次音乐会,所用吉他同样是借来的马林蒙代罗吉他,那时的高艺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拥有一把。这个愿望终在2010年实现。后来他制作的第一把琴便是以他的这把马林蒙代罗吉他为蓝本。

2013年,高艺通过朋友引荐前往马林蒙代罗所在的格拉纳达,跟其精修吉他制作技艺。位于西班牙南部的这座城市,在吉他制作方面有着非常久远的历史和传统,同时也盛产各种手艺人。在格拉纳达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如果你是一个很好的木工匠,为什么不去做吉他呢?很显然,在格拉纳达,吉他制作被奉为木工活儿的最高境界。在这座城市里,有40余家吉他工坊。从某一层面来说,这给了高艺极大的动力。而同时,与马林蒙代罗半个月的共处和学习也让高艺受益匪浅,提到这位已80多岁高龄依然保持最高水准制作的老人,高艺满怀敬意和感激,“老师毫无保留,解决了我制作上的困扰,经过指点很多地方都豁然开朗”,或是本就是音乐家的缘故,也或许天赋异禀,高艺在吉他制作上的领悟和进步令马林蒙代罗大加赞扬,临走之前,他送给高艺一把他用了许久的工具,并在包裹的纸上签下了他的名字,高艺至今都未曾打开过,一直珍藏。



从借到真正拥有一把马林蒙代罗琴,再到能亲身跟其学习,这十余年来,天意眷顾“倔强”之人。


马林蒙代罗赠予高艺的制琴工具

为演奏家做琴 制琴师的自信

归来后,在他的工坊中,高艺继续探索。“面对木材,就像找朋友,每一片木材,都是一个生命体,不同的部位,不同的形状,不同的方向,都呈现不同的特性,不断熟悉不断对话,了解再了解,形成共鸣与对话互为尊重,就会是最好的”,木料是吉他的基础,对于演奏级的手工琴来说,每一部分的用料都极其讲究,而制琴师无一例外地都在疯狂地收集着那些稀有的好材料,高艺会为从收藏家那里购得的一块好料而欣喜若狂,因为他“一想到用这些木料制作的琴之后会成为艺术家的忠实伴侣,发出美妙的琴声,就充满了期待和想象”。他制琴,不计投入,全然是因为喜爱,在制作的不仅仅是一把吉他,他希望可以用一件艺术品的要求来审视它。

然而,即使是同样的材料按照同样的图纸来做,不同的人做出的吉他也会截然不同。“你问我在整个制琴的过程中哪个部分最重要,我只能说制琴的这个‘人’最重要”,看似简单的吉他,显然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块木头拼接而成,仅是那一块面板上,都会有细微的厚薄差,决定厚度的自然也有通常的标准尺寸,但每块木头都不同,即使是同一木种,这就需要制琴师靠个人的经验和直觉通过木料的手感和声音来判断下一步该怎样处理,音梁的布置、琴颈的用料和形状、粘合所用的胶水和绝对精细程度……这都直接影响到出来的这把琴是否达到制作者想要的那个感觉——音色是偏冷还是偏暖,更适合演奏哪一种风格的曲子,声音的远达性和平衡度能否达到更高的要求。乐器的制作异于那些冷冰冰的家具,除了样貌、工艺,最重要的是这琴弦与箱体的共振和鸣,如何达到一个最佳的效果,更或者如何最佳贴合演奏者。这种藉由直觉的制作工艺需要制作者强大的自信支持。

而高艺显然是有着这样一份自信的。作为一名古典吉他演奏家,他很清楚一把琴所发出的声音是否达到了各种风格演奏级的水准,他制作的琴同属马林蒙代罗的格拉纳达流派,而这个对于他来说弹了十几年磨合了十几年的流派的琴来说,他有着更为自信的评判,因此在整个的制琴过程中——从原始的选木料,敲一块板开始,到最后成型亲自一层层地上漆,他都有着自己的直观感受。而每完成一把琴,周围的朋友都会前来一起听琴评价,让他更为自信和自豪的是,从周围演奏家朋友和制琴老师得到的认同,以及一把比一把好的评价——他之前所做的琴都被他人所订。“如果日后舞台上看到演奏家们用的是高艺的琴来演出,这是最大的自豪感”。











如今呈现的工坊,高艺用了5年建立起来,倾注了他的心血与热爱。也只有建立者才最能在这里与那些木料寻得共鸣。

每做完一把琴,高艺都会与演奏家们交流。图中曾担任中央音乐学院塞戈维亚中心教授且同样是吉他制作家的何塞恩里克斯,是国际有名的吉他大师,给高艺制作的吉他以指导,他也给出了高度评价。自信也来自大家的认同与好评。

热爱能击败一切

吉他人或者演奏家成为一名制琴师,看似天意般地顺其自然,却是需要看个人的灵气和悟性,以及实实在在的物质资本,相对这两种的可遇不可求来说,或许更重要的是极其热爱下的坚持。

“坦白来说,没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投入到这个‘烧钱的爱好’中来是异常艰难的,学习费用、机器设备、材料储存……这些都是必须要投入的实实在在的成本,这还不包括日后所投入的精力的时间成本”,按照一个人的进度来看,一年平均下来顶多做10把琴,而在这个精益求精的复杂制琴过程中,于高艺来说,平均一年也就6、7把。显然,制琴于他来说不是个能养家的活儿,反而“烧钱”。

如果说一定的物质基础支撑了他所能够的坚持,那么制琴之初的一次“事故”则证明了不是极其热爱,坚持不易。

在刚制琴不久,有一天高艺在他的工坊帮一个朋友修琴,一不小心,手中削木的利刃不小心切到了左手的虎口处,切断了两根筋,这对演奏家来说无异一场灾难。好在没有伤到神经,这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直至今日,高艺的左手也只不过刚恢复了8、9成,经过长期的练习,按弦的左手基本上操作无碍。

这次的“事故”没有让高艺放弃制琴,但让他在日后的制作过程中更加谨慎。因此,如果没有一个最佳的制作状态,高艺是不会动手去操作的。除了为了保证操作过程中的安全性,也是因为制琴的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轻率,“制作,要在精工细作中不断感受木的变化,在变化中寻求某个最佳点,而这个点如精灵般难以找寻。尤其是很多工序是单行道,错过就无法回头。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慢,慢,慢……好的感觉和状态下我才会去做琴,不然宁愿什么都不干,很多时候也不是一直在干活,而是在思考该怎样去做”。对于每个细节,细到琴头的造型、饰条的花纹设计,都容不得一点马虎。高艺所坚持着的,是他对做吉他的热爱,以及一颗手艺人的匠心。







高艺最新完成的第18把琴,琴头和饰条都是最新设计过的。参照的是上海的石库门,高艺一遍遍地画图与修改。

这一年,是高艺做吉他的第6年,在14年12月的尾巴,他在琴箱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年月,然后合琴,这是他的第18把琴。我问高艺,“在这18把中,你最满意或者最喜欢的是哪一把?”他说:“下一把。”